医生说我脑子里的瘤子压迫了神经,如果不手术,随时会瞎。手术费要五十万。
我给家里打了十几个电话,终于接通了。“爸,我病了,需要钱……”“没钱!
你哥刚谈了对象,全家的钱都给他买车了。你自己想办法,别烦老子!”电话挂断的盲音,
像极了我脑子里的耳鸣。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中了七百万的彩票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诞。
去领奖的时候,扣完两成的税,卡里实打实到了五百六十万。既然你们把钱给了哥哥买车,
那我的钱,就用来买我自己下半辈子的快乐吧。我撕掉了病历本,买了一张去**的单程票。
在彻底失明之前,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,至于那个家……1.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,
我听见走廊尽头有家属在哭。那声音很尖锐,像是要钻进我本来就疼得厉害的太阳穴里。
**在医院冰冷的白墙上,慢慢蹲了下来。口袋里的彩票被捏皱了。就在十分钟前,
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五百万能成为修复我和家里关系的纽带。我想着,
如果家里肯出这五十万救命钱,剩下的四百五十万,我就留给父母养老。
我甚至想好了怎么跟父亲说,我不怪他以前的偏心,只要他这次肯救我。哪怕是卖房,
哪怕是去借。只要他有一句“儿子别怕,爸给你想办法”。可是没有。
只有那句不耐烦的“别烦老子”。我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,地砖上的纹路像蛇一样扭动。
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,看见我蹲在地上,停下了脚步。他问我,家里人什么时候来。
我抬起头,努力聚焦看着他白大褂上的扣子。我说,他们不来了。医生皱了皱眉,
说这个手术必须尽快做,不然压迫视神经,失明是不可逆的。我笑了笑,扶着墙站起来。
我说,不做了。医生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,或者一个死人。
我把那张写着“脑胶质瘤”的诊断书揉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。
垃圾桶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我这一生在那个家里的分量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
阳光刺得我眼泪直流。我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彩票中心。兑奖的过程很繁琐,
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捐款,要不要拍照。我都拒绝了。我只要钱。
那张银行卡拿到手里的时候,轻飘飘的。但我知道,它比我那二十六年的命都重。
回到那个所谓的“家”时,已经是晚上了。哥哥陈志杰正在楼下擦他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。
那是用家里的积蓄买的,也就是父亲口中“全家的钱”。他看见我回来,连头都没抬,
只是在那儿哼着歌。我也没说话,径直上了楼。屋里很乱,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
油烟机轰隆隆地响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腿翘在茶几上,那是我的茶杯旁边。
“回来这么晚,干什么去了?”父亲瞥了我一眼。他的语气不是关心,是质问。
仿佛我这个多余的人,连呼吸都是在浪费家里的空气。我没回答,
走进那个由阳台改造成的、属于我的狭小房间。我开始收拾东西。几件换洗衣服,身份证,
那张存着巨款的银行卡。其他的,我什么都没带。这一屋子的陈旧气息,我一点都不想带走。
我背着包走出来的时候,饭菜刚端上桌。只有三副碗筷。并没有我的。
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看见我背着包,愣了一下。“这么晚了,你要去哪?”她问,
声音很小,习惯性地看父亲的脸色。父亲冷哼一声,“让他走,这么大的人了,
整天要死要活的,看着就烦。”陈志杰推门进来,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妈,今晚吃红烧肉啊?太好了。”他坐下来,理所当然地拿起了筷子。没有人挽留我。
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一眼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。这就是我的家。
我用二十六年小心翼翼的讨好,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。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陈志杰在里面说:“这**又发什么神经。”我没有回头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,一片漆黑。但我却觉得,眼前的路,前所未有的亮。
2.我坐上了去往**的火车。买的是软卧,包厢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躺在宽敞的铺位上,
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这是我第一次坐软卧,以前为了省钱给家里,
我连硬座都要挑夜里的买。手机一直在震动。是公司主管发来的微信,问我为什么没去上班。
我回了两个字:辞职。然后拉黑了他。接着是房东催下季度房租的信息。
我直接转了一年的房租过去,告诉他我不住了,东西随便扔。做完这一切,
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头又开始疼了。那种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在脑子里钻的痛感,
让我忍不住蜷缩起来。我从包里翻出止痛药,干嚼了两颗。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,
稍微压住了一点那股恶心感。视力模糊得更厉害了。看窗外的树,都变成了绿色的色块。
我知道,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但我一点都不害怕。比起在那个家里做一个透明人,
做一个随时会被牺牲掉的废品,我更愿意死在路上。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到了西宁换乘的时候,我遇到了一对老夫妻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那是去高原的车,
老太太有些高反。老爷子一直在给她揉太阳穴,嘴里轻声说着什么。我看着他们,
突然觉得眼睛酸涩。这才是家人吧。而不是像我的父亲,在我说头疼的时候,只会骂我矫情。
到了**,我没有住那种便宜的青旅。我订了瑞吉酒店最好的套房,
可以看到布达拉宫的夜景。一晚上五千多。刷卡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。
大概是我这身打扮,怎么看都不像住得起这种房的人。进了房间,
我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我看见远处那座红白相间的宫殿。
在夜色里,它庄严得让人想哭。我给那个家打了一个电话。不是为了报平安,是为了告别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是母亲接的。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,还有陈志杰大笑的声音。“喂?
陈默啊,你死哪去了?你爸让你赶紧把这个月的工资转回来,你哥车险要交了。
”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唯唯诺诺,传递着父亲的命令。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的布达拉宫。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那边顿了一下,“怎么了?钱转了吗?”“我不会再转钱了。
”我很平静地说。“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说什么胡话?
你哥……”“以后都不会了。”我打断了她。“妈,我走了。”“你去哪?
你这孩子……”“别找我,也别给我打电话。”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。然后,
我把那张用了五年的电话卡取出来,掰断,扔进了马桶。随着水流的旋转,
那张小小的卡片消失了。连同我那个令人窒息的前半生。3.我有钱。很多钱。
可是走在**的街头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花。我走进一家户外用品店,
买了一整套最顶级的装备。冲锋衣、登山鞋、墨镜。我也许爬不上雪山,
但我得穿得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人。从店里出来,我看见一辆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停在路边。
车旁蹲着个中年男人,胡子拉碴,手里夹着根烟。他脚边立着块牌子:老司机带路,
无人区、阿里、珠峰。我走过去,踢了踢那块牌子。“包车怎么算?”我问。男人抬起头,
眯着眼看了看我,“去哪?”“随便。”我说,“哪风景好去哪,哪没人去哪。”男人笑了,
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小兄弟,这是玩命啊。”“我有钱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,
那是刚从取款机里取的,两万块。“够吗?”男人的眼神亮了一下,但他没伸手接钱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**上的土,“我叫老张。车是破了点,但命硬。”“我叫陈默。
”我和老张就这样达成了协议。没有什么合同,也没有什么保证。两个流浪的灵魂,
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碰到了一起。老张是个有故事的人。这一点,从他开车的样子就能看出来。
他开车很稳,但不慢。他在经过玛尼堆的时候,会从车窗扔出去一张纸币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我问他在干什么。他说,买路钱,给那些回不去的人。第一站,我们去了羊卓雍措。
那蓝得像宝石一样的湖水,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。我的视力已经有些退化了,
看远处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。但我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,想要把这蓝色刻进脑子里。
“美吗?”老张站在我旁边,递给我一根烟。我接过烟,没点,“美。”“可惜啊。
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再美的风景,看久了也就那样。”“我不久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老张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大概看出了什么。毕竟,
一个脸色苍白、时不时就要吃止痛药的年轻人,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单纯的游客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这是成年人之间最大的默契。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浪卡子县。
我请老张吃了顿最贵的牦牛肉火锅。热气腾腾的锅底,把我的脸熏得有些发烫。
我突然想起了家里的红烧肉。那是陈志杰最爱吃的菜。每次只要他回来,桌上必有红烧肉。
而我爱吃什么,从来没人记得。我也从来不说。因为说了也没用。“想家了?
”老张给我倒了一杯青稞酒。我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
像是吞了一把刀子。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没有家。”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,“巧了,我也没家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我和这个落魄的中年男人,
成了父子。4.在日喀则的一家客栈里,我遇到了苏野。她正在跟客栈老板吵架。
因为老板想把她原本订好的单人间给别人,让她去住多人间。那个“别人”,
是个开着豪车的暴发户。苏野背着个巨大的吉他包,穿着一身黑色的骑行服,头发剪得很短,
像个假小子。她据理力争的样子,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。但那个老板显然不想得罪有钱人,
一直在赶她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。那个暴发户一脸不耐烦,手里甩着车钥匙。那副嘴脸,
像极了我的哥哥陈志杰。我不喜欢。我走过去,把一张卡拍在前台上。“这家客栈,我包了。
”老板愣住了,暴发户也愣住了。苏野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我不喜欢吵。
”我淡淡地说,“让他们都滚。”那个暴发户想发作,但我让老张从车里拿了一摞钱进来。
在绝对的金钱面前,所谓的尊严有时候真的很廉价。客栈清空了。只剩下我,老张,
还有苏野。苏野没有对我千恩万谢。她只是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:“你有病吧?”我笑了。
我说:“是啊,我有病。绝症。”苏野不说话了。那天晚上,她在院子里弹吉他。
唱的是朴树的《平凡之路》。我坐在躺椅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星星很多,很亮。
但我眼里的星星,周围都带着光圈,像是要炸开一样。我知道,这是视神经受压迫的症状。
我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。苏野唱完了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。“你真的有绝症?”她问。
“脑胶质瘤。”我说,“可能明天就会瞎,后天就会死。”苏野沉默了一会儿,
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我。“吃点甜的吧。”她说,“苦的时候,吃点甜的就好受了。
”我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是大白兔奶糖。小时候,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。
而且大部分都被陈志杰抢走了。我含着那颗糖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就在这时,
我新买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但我知道是谁。那是家里的座机号码。
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数字,手有些发抖。他们怎么会有我的新号码?我想起来,
办这张卡的时候,用的是身份证。如果他们去营业厅闹,是有可能查到的。苏野看着我,
“不接吗?”电话一直在响,像是一道催命符。我不想接。我不想听见父亲的咆哮,
不想听见母亲的哭诉,更不想听见陈志杰的嘲讽。可是那个**,在寂静的高原夜晚,
显得那么刺耳。它在提醒我,无论我逃到哪里,那个血缘的枷锁,始终都在。如果我不接,
他们会不会报警?会不会找到这里来?我的手悬在挂断键上方,迟迟按不下去。
5.我最终还是没有接那个电话。但我也没有挂断,只是任由它响着,直到自动停止。
然后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世界清静了。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第二天一早,
我们出发去珠峰大本营。苏野加入了我们。她说她没钱付房费,只能肉偿——给我当导游。
我说我不需要导游。她说你需要一个给你念经超度的人。这姑娘嘴很毒,但心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