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这日,越州弥漫着浓重的雾气,天又阴沉沉的泛着灰白。
秦以旋支起有些掉色的赭色窗棂,嗅到了冬日将到的凛冽气味。
那是一种附着在干枯枝桠上的湿润之气,浓重,冷冽。
也肃杀。
秦以旋紧了紧身上半新的夹袄,看雾的浓度,这几天要呕出一场大雪来。
她在现代虽然学的是理科,但是基本的历史知识还是知道一些,古代风险抵御能力弱,遇到大雪往往是“泥途尽水,都民寒饿,死者甚众。”
秦以旋叹了口气,下雪对现在的她实在不是好事。
叹气归叹气,秦以旋手脚不停,掂起土炉上温着的小陶壶,边洗漱边回想。
她来大穆朝已经快半年,这个在历史书从未出现的朝代大致和明代相似。
而她所在的越州经济实力处于全国前列,是江南地区的经济重镇之一。
这里手工业兴盛、商贸活跃、人口稠密,也曾有诗人留下“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”。
不过再好的封建时代,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。
这里的普通人基本上是中低收入,高消费,高税收,一年到头一个健壮男人,也就勉强落个三四两银。
热水熏得秦以旋手脚舒展,趁机打了一套八段锦。
身体微微出汗后,她开始改动这间小屋。
把原本放中间的小方桌靠在临窗,又放了一套竹杯、石烛和粗瓷花瓶。
细长白灰花瓶插着两三枝昨天就醒好的山茶花,花艳叶绿,衬得她这个逼仄的小屋都婀娜了几分。
秦以旋看了眼山茶花,拧干帕子擦手,开始每日“打卡”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每日都要做的事。
她闭眼凝神,在脑海里呼唤:系统系统,没有任何回应。
又小声叫出声:系统系统,没有回应。
又把手掌翻上翻下,没有任何变化。
最后转过身,从放在床尾的针线箩筐里取出一根针,扎破手指,把血滴在脖间一直佩戴的玉环上。
脖间的青色玉环很小,玉质浑浊,放在太阳下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棉絮。
秦以旋很虔诚地望着,她的瞳仁大而黑亮,一双小开扇的丹凤眼微敛,唇角绷紧,脊背不动。
很淡很淡的血腥味飘在鼻尖,劣质玉环没有任何变化。
秦以旋默数倒计时,直到零,依旧没有变化。
希望又一次落空,她似乎毫无所觉,把青色玉环擦干,放回脖颈间。
适逢钟鼓声传来,秦以旋关上窗,翻出藏在床头箱笼底粗布缝的彩妆包,开始早起的第二件事:化妆。
先拿深色粉英遮了肤色,白皙莹润的肤色渐渐暗淡无光。
接着拿出一盒铅粉,在脸颊处的小痘疮铺了铺。
铅粉里有不少的铅,很适合加重她唇边未好的痘疮。
接着站起身,在腰间束上几层粗布,最后从箱笼里翻出一身暗色宽袖褙子换上。
一通操作完,削瘦玲珑的身材基本被遮住,又检查了一遍脸。
暗红的痘疮散落在灰扑扑的脸颊上,一张脸上是比灰姑娘还灰姑娘的菜色。
秦以旋稍微放心,她这张脸不错,如果穿成公主贵女这些她不会遮掩。
可她是一个婢女,是封建社会中被剥削的一个底层女人。
一个底层女人有着姝丽容颜,如同一个孩子拿着巨额彩票,很轻易就招来麻烦和灾难。
总之,在拥有绝对实力前,低调是绝不出错的选择。
再次确认脸上没有问题,秦以旋出了门,向舒兰水榭去。
此刻天光更亮,守小门的婆子们开门擦门,送货的小厮们卸货,一切有条不紊,秦以旋打了一圈招呼,踩着点到了后院的花舍,也就是她的工作地点。
作为越州知府陈府的一名花舍三等丫鬟,秦以旋每日的任务还挺重。
毕竟陈夫人爱花,也爱簪花,花舍便养了许多。
秦以旋没浪费时间,先把昨天晒干的陶粒收起来,她的主管赵婆子就到了。
赵婆子胖个子圆脸,正打着哈欠端着一盆秋菊。
秦以旋笑着接过:“妈妈端的这盆兼六黄可好看的紧。”
赵婆子见是秦以旋,道:“这可不,可惜只得这一盆,昨个天冷,我不舍得它冻着,搬到我房里看着。”
又说:“今个天冷,怎么还这么早来。”这话里带了些亲昵,无她,她实在满意江月这个丫鬟。
她虽说是花舍的管事妈妈,但油水并不多,又少见陈夫人,故而不在差事上孜孜以求。
再说修花养花实在是个收益挺低的差事,花照料的好,主子的打赏也到不了她们手上,但照料的不好,主子面前的大丫鬟们都能踩一脚。
时间久了,她只求不出错,平日里只能拿些个月例银子度日。
直到江月来她们花舍后,赵婆子才晓得能干的人即使是种花,也能让主子重视她。
秦以旋知道赵婆子好意,只道:“天冷,担心花就早来些看看。”
她看向院子地上建起的大棚。
这个大棚是入秋之后她张罗着搭起的,养了许多名贵的花。
她隔着棉布棚子露出的缝瞧了瞧,隐约可见花枝摇曳,撩开棉帘子进去。
大棚里摆着三五排牡丹,其中最上面的花架上是一排酒醉牡丹。
顺着这排牡丹细细看,中间一盆酒醉杨妃开得极好,淡淡的粉紫色花头下垂,似美人的醉态,端的是妩媚柔软。
秦以旋挺满意,拿起剪刀剪了一只貌美无瑕的花头下来,放在准备好的木匣子里。
这些深秋的牡丹,是她费了力气从花匠那培育出来的,是她在陈府立足的关键。
也是因为这个,她在陈府获得一个单人间住房,生存环境得到极大改善。
剪完花,秦以旋端着木匣子,开始早上的第三件事:送花。
走过抄手游廊,进了舒兰院正厅,秦以旋和守门洒扫的婆子婢女们一一打过招呼,才被领进了东厢房陈夫人的内室,候在门口。
内室里小丫鬟在换熏炉里的香煤饼,味道带着清甜。
另一个丫鬟支起窗,暖哄哄的内室多了一丝清爽。
屋内除了丫鬟们尽量小声的动作,近似寂静。
秦以旋瞥了眼,陈府的当家主母穿着一身水红色苏绣睡衣,坐在嵌金丝楠木妆台前。
她年约四十,脸有些瘦削但是不凹,皮肤细白紧致,泛着保养极好的油亮感。
眉眼唇角的神态矜贵中透着不愉。
她身侧是两位二十左右的婢女,穿着一样的淡青色的衣衫,是陈夫人的两大手下。
丹璃细白的手指在陈夫人黑绸一样的缎发间翻飞,正给陈夫人做妆造。
绿棠垂手肃立,一副被领导批讲过的菜色。
秦以旋又扫了眼地下,几片白瓷碎片正被小丫鬟用手帕捡起。
再微转头,绿棠负责豢养的长毛狸猫瑟缩着脖子,一脸菜色窝在博古架旁边的高柱圆形猫窝里。
秦以旋明了,应该是猫扑碎了东西。
古人重视立冬,一大早猫扑碎了东西,是不吉,陈夫人肯定发了发脾气。
刚观察完,陈夫人的特助孟妈妈,也就是陈夫人奶妈一双利眼扫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