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妈妈脸圆圆,皮肤红润,头发丝梳得很服帖,是个十分利索体面的教养妈妈。
她对着陈夫人站定,脸上是长期陪主子笑形成的笑纹,除去眼神,一张脸看起来十分慈眉善目。
整体很符合秦以旋心中对贵族**奶妈的刻板印象:对自家**慈爱,对手下严苛。
秦以旋有些羡慕,等她有钱,也**当特助。
她垂下头,在孟妈妈视线扫过来的一刻,用手举了举木匣子。
孟妈妈收到她示意,扬着笑对着陈夫人道:“夫人自从来了越州后,这脸色越发红润,连带着大姑娘回来这几个月都气色极好,可见越州地气好,不仅能养花,还十分养人。”
丹璃跟上:“连咱们院子那几只黄鹂都吃得肚子滚圆,日日躲在檐下不肯出来呢。”
“这倒还好,今早上我还看见好几只喜鹊往咱们檐下飞呢。”丹琉身后的小丫鬟适时添上。
孟妈妈笑的褶子叠起:“这可是好兆头,今天姑爷又来接大姑娘,让廊下伺候多喂些。”
几个人忙压着笑应了,内室的压抑寂静一泄而空。
绿棠嗫嚅着嘴唇,想说些什么,又想到自己没看好狸猫,便闭上嘴。
陈夫人听着孟妈妈讲,向铜镜投去,是红润了许多。
她丹凤眼眯起,从铜镜里瞥见门口候着的秦以旋,脸上带着三分笑道:“江月,簪花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秦以旋敛息进了房间。
江月是秦以旋在陈府的名字,她一个穿越户真名还是没必要说。
丹璃已在陈夫人鸦发上铺好各色金钿,秦以旋挑了两支流苏缠枝金钗,斜插在鬓发间。
又在乌黑云鬓间点了一朵匣子里取出的酒醉杨妃。
娇憨微垂的牡丹衬得一向端庄的陈夫人多了些含羞带怯的风情。
陈夫人侧头,望向铜镜里的自己,微愣后抚上牡笑:“好!一大早的,还是江月讨了我开心。”
她笑起来脸很柔,但笑不达眼底,涂了蔻丹的手挑了下鬓间牡丹:“江月在花房不过三月,便精通了花艺之道,这能干劲儿可不比你们差。”
这话带了点脾性,被点名的丹璃绿棠神情微僵,讷讷不敢开口。
绿棠二度被点名,心下不忿,垂着头盯着秦以旋的衣角,恨不能把衣服烫出一个洞。
秦以旋也垂下头,陈夫人挑拨手段很好,一句话让底下三个人互相忌惮。
空气再度停滞,满室寂静。
秦以旋弯了下自己一直没挺直的腰,语气带了一丝恰好害怕的颤音:“夫人抬举我,丹璃绿棠两位姐姐又时时照拂教导我,我才有这一门手艺为夫人效劳。”
一句话下来,先表明夫人高看她,再提及同事的功劳,最后表明一切为主的心迹。
语气里再带上一丝不安和惶恐,很符合她目前的人设。
丹璃绿棠两人闻言,神色舒缓,陈夫人也眼皮微动。
她瞥一眼说完安静垂首的秦以旋,不置可否:“你倒是嘴巧。”
这话不咸不淡,听得出不喜。
秦以旋也不在意,她该做的都做了,面上摘不出错,剩下怎么想是领导的事。
她垂着头去盯脚上新绣的鞋面,看起来怯懦又无趣。
其实她不怕陈夫人,甚至很感激,毕竟陈夫人帮她立了籍契。
但是陈夫人喜欢手下怯懦老实,那她就怯懦老实。
陈夫人把几个丫鬟一举一动看在心里,知道她们仰她鼻息生活,都是十分惧怕她。
她一早的气才舒缓了些,一双手轻抚酒醉牡丹,对着菱花铜镜开口:“你们都是我用惯的,各有各的好,今日是立冬,姑爷要来,先把眼前的事忙好了,我有的是赏。”
又想了想对着秦以旋道:“江月,告诉玉璋,今日皮紧儿些,不许闹事。”
没等秦以旋回复,就起了身,对着内室中其他丫鬟们冷声:“今日务必看好了大**,若让大**和姑爷置了气,你们也不必留了。”
满室婢女闻言神情一震,齐齐道:“是。”
秦以旋也俯身称“是”,大领导的警告务必重视。
陈夫人满意点头,出了内室,绿棠狠狠瞪了她一眼,紧跟在大夫人身后。
丹璃更慢了一步,瞥了秦以旋一眼,见她还是一贯的怯懦无趣,开口:“绿棠这几日有些不适,并不是针对你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说完,就后了悔,这句多余,倒像她给她解释。
江月虽然有大姑娘的救命之恩,但是事后又讨秋风似地缠上了陈府,实在把这恩情给消磨完了。
反而自己是夫人面前的大丫鬟,何须如此小心。
她冷下脸,不等秦以旋回:“今日巳时出发去码头迎接姑爷,你且跟着大**一起去。”
秦以旋不想去,但是分管主任发了话,只能咽下不愿,微微颔首:“我晓得,**那边我跟着,请夫人放心。”
丹璃满意,江月看着不行,但是经她手的事,都办得十分稳妥,夫人很愿意让她盯着大**。
她嘱咐完,转身跟上陈夫人。
秦以旋也不耽搁,又去了一趟花舍,再赶着去了陈府大**陈玉璋的明月居。
说起来,陈玉璋是她穿越来第一个贵人。
四个月前,陈玉璋其父陈敏求被调任为越州知州。
彼时她出了车祸,穿到和她有九成相似相貌的庐州瘦马柳怡身上已经有一年。
这个朝代豢养瘦马之风盛行,买下柳怡教养的宋婆子看原身貌美,一直将其藏在闺阁。
三月前待柳怡过了十六,起了念头要去姑苏卖个高价。
而秦以旋蛰伏了三个月才等到这个千载难逢外出的机会,在去往姑苏的水路上假装落水脱身。
因无身契和籍契,秦以旋逃到越州城外的金安寺后山中,便不敢再动。
前有搜捕,后无籍契,秦以旋在金安寺后山当了快一个月野人状态的山民。
一次大雨天,她意外救下了帮着娘家去越州安置的陈玉璋。
看到玉质金相的贵女,秦以旋当机立断捡下了晕倒的陈玉璋。
所幸陈玉璋只是轻微骨裂,短暂昏迷了过去,秦以旋简单包扎后便在山里等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光微亮时,她背着陈玉璋出了山。
她的运气极好,半路便遇到了寻人的陈家护卫们。
之后陈府干脆利落认下了秦以旋的救命之恩,秦以旋顺理成章随着陈夫人回了陈府一同养伤。
当然伤是她自己故意用树枝割伤的。
几日后,为了解决籍契问题,秦以旋便以父母俱死为由,向陈夫人表了忠心,提出在陈府当婢女谋得一生计。
陈府家大业大,又是救命恩人开口,自是答应,简单商议后与秦以旋签下活契。
因着立活契,秦以旋状若为难说出了自己父母皆死,被姑母赶出家无依无靠,流落到越州没有籍契当山民的惨境来。
恩人诉苦,陈家哪有不应,陈府十分爽快地为秦以旋立了籍契。
有了籍契,又没了性命之忧,秦以旋安心在陈府当起了花房丫鬟。
可惜婢女难当,她一个救过主子命的外来户更难。
虽然有救命之恩,但是时间长,陈夫人因着自己亲女儿在外流落一夜的事实在是不光彩,慢慢淡化了她救命之恩。
而她为了防止同事嫉妒,也不提救命之事。
没了救命之事傍身,秦以旋琢磨出了暖棚养牡丹,得了陈夫人喜欢,也勉强在陈府立住。
这一个月来,陈夫人看陈玉璋规矩脾气不行,经常指派她去陈玉璋所在的明月居盯梢。
明月居背对着花舍,位置很近,秦以旋取了花,又应付了两口馒头,掐着时间到了明月居,候在内室门口。
陈玉璋起得稍晚,一个守门的丫鬟把内室的帘子撩起三分之一通风。
满室暖香扑来,候在在门口的秦以旋被熏得有些晕,微微拧了下鼻子。
她习惯了冷和无香,每次来明月居乍热乍闻香,鼻炎就想犯。
室内,陈玉璋已经洗漱完,披着秋香色云肩坐在妆台前。
她待过了年才二十,眼睛眉毛都随了父亲,细长淡然,脸蛋稍圆,白润的皮肤被热气烘出淡淡的红。
身旁的兰蕊给陈玉璋净了手,又打开一个手膏,涂抹到陈玉璋手上细细**。
兰蕊的手法很专业,陈玉璋舒服地眯上眼,良久,一双细长眼透过铜镜仿佛才注意到秦以旋:“一大早站在那干什么。”
语气算不上好,但是也不是发怒。
秦以旋知道这位大**脾气,把木匣子呈上:“这是今早新开的香玉,**可要簪花?”
木匣子里躺着一朵浅粉香玉牡丹,只见花型微开,惹人怜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