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王恩平五年后,婆婆病重。时下旱灾连年,为了十斤稻谷和一两名药,
他将我卖给晋王做小妾。晋王落魄后,我却成了远近闻名的商贾。王恩平又来寻我,
追忆少年夫妻情深。我笑他,难道不知,商人重利轻别离吗?
1今年是旱灾持续的第三个年头,地里收成极差,饿殍遍地,
附近的镇上已经出现菜人贷、血肠饭、骨柴等现象。清河村的村民却也快捱不下去了,
有的家里趁妻子睡着,开始偷偷卖菜人,等妻子发现,孩子已经寻不到。我善女红,
以前靠这个勉强还能换点钱,今年灾荒加剧,行情越变越差,收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直到再也换不到钱和粮。脾气温和的书生夫君也变了脸色。婆婆病重,
为了十斤稻谷和一两名药,他把我卖给了晋王做小妾。我苦苦哀求,“郎君,
只要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,一定能捱过灾荒年的。”“我可以去捡柴,挖野菜,
还能进山打猎。求你,别不要我……”“娩娩,求你体谅为夫,把你送去晋王府,
至少咱们一家都能活下来,我也是为了你好。”我再度纠缠,王恩平红了眼吼我。
“嫁给我五年,你可曾生下一儿半女?我可曾说过你半句?若不是看在你没了娘家的份上,
我早就休妻另娶,现在怕也早就儿女双全了。”我心口一痛,这些话他之前从未跟我说过。
我怀疑是他编造出来哄我的谎话。可是晋王,传闻中的晋王,是个瘸子,是个疯子,
他的正妻被他折磨疯,他脾气暴躁,十几房小妾全都被折磨死。他卖我过去,不是为了享福,
而是单纯为了药和粮食。“五年夫妻感情,拿十斤稻谷和一两药就换走了。”我苦笑连连,
泪如泉涌。王恩平背过身去,深深叹了口气。我自己背着干瘪的包裹,脚上穿一双草鞋,
灰头土脸地走了二十几里路,才到了王府。2我之前没见过王府,
但它比我见过的所有宅子都要华丽、宏伟。雕梁画栋,亭台楼阁。这里不缺来往的仆从,
也不缺使唤的下人。我虽是晋王的小妾,却连这里的丫鬟都不如,进的门是王府侧门,
穿的是粗布麻衣。丫鬟们身上的衣服鲜亮,浑身上下有一两件金银首饰也不称奇。
见到我好奇打量,杜娟是第一个过来领我的。“你就是清河村王恩平的媳妇吧?
”我讷讷点头,心如死灰,眼神透露出一股死寂的平静。“跟我过来吧,带你先去洗洗,
脏兮兮的也不成样子。”乡下人灰头土脸本就正常,再加上连年缺水,洗脸洗衣都要省着用,
哪能天天洗澡?但在晋王府,大桶大桶的水倒进浴桶,像是不要钱一样,我看得目瞪口呆,
又一阵心疼。可洗澡的时候有多舒服惬意,此刻我就有多害怕。
传闻中晋王长相丑陋、青面獠牙,喜怒无常、杀人如麻。我换上干净漂亮的衣裳,
化了精致妆容,脸色却惨白如纸。杜鹃见我这样,叉腰训斥我:“王爷花钱买了你,
可不是为看你这如丧考妣的表情的,少给王爷沾染晦气。”我乖巧点头,笑容却比哭还难看。
我不知道,今天会不会是我的祭日。3我坐在床边,身上是水红色的嫁衣,头顶蒙着红盖头,
只能听不能看。直到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响起在耳畔,我才精神一振,猛地坐直身体。
地面上出现一双深色的皂靴,衣角处深红绣金,他掀开盖头,我抬起眼睫,眼前猝然一亮。
“你……是晋王吗?”我太过惊愕,以至于眼前的男人,和传闻中不能说两模两样,
只能说毫无干系,他长得异常俊美,皮肤白皙,悬胆鼻,桃花眼。他走近,坐在我身侧,
与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。声音清冷,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“我知道你没有准备好,
本王也没有逼迫人喊瘸子夫君的癖好。”“往后,本王不会来,你去寻你的十一位姐姐,
她们会教你。”他明明长得这么好看,金尊玉贵的人,为什么要这么自卑呢?晋王起身要走,
我忙拽住他的衣袖,他眉头一皱,表现出明显的厌恶。我心下一跳,“王爷不要我服侍您,
那为何要买我呢?”他嗤笑一声,笑容有些刻薄。“难道不是你丈夫吃不上饭,
才主动把你卖给本王的吗?”我被戳到肺管子,脸色更白,红着眼梗着脖子反驳。
“你不买不就好了?”他冷笑,“有这种坏心思的人,即使不卖给本王,也会卖给其他人。
至于其他人有没有本王这样好心大方,那就说不定了。”我心窝一痛,晋王还在冷嘲热讽。
“你不该为你那薄情寡义的丈夫伤心、辩驳,而是该想想,怎么才能讨本王欢心,
让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。”闻言我呆了呆,晋王却离开了。我想了许久,终于想明白,
他说的有道理。可是光说要我讨好他,他人却是找不到的。不过,我找到杜鹃,
说明王爷交代的,很快就见到了我的十二个“姐姐”。没错,她们都是王爷的小妾,
我是第十三个。4看见她们,我满脸拘谨陌生,他们却是见怪不怪,笑容亲切。“小十三,
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我叫许娩。”我挤出一抹腼腆的笑。“那我们叫你绵绵。”她们一边笑,
一边叫我去帮忙。她们的衣裳和我的差不多,她们脸上也没有苦闷,
好像生生和外面的世界隔了个屏障。我没有计较她们念错我的名字,因为这些在生死面前,
毫无意义。她们有的正在织布、绣东西,有的正在晒药、磨粉,有的正在写字,
还有的在做胭脂……大家共同生活的这个院子,比王家宅子的两倍都要大。在她们口中,
我慢慢得知,她们原本也都是别人家的妻子,身份不一,有绣娘、农家女、书生夫人,
还有商**子,也都是灾荒年被卖进来的。“刚来的时候,我们和你一样。后来就想明白了,
王爷可真是个大好人。我们能留在王府,那可真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换来的。
”大家自力更生,倒也自得其乐。我好奇问她们,“王爷明明是为咱们好,
为什么外面传言中,他的名声被传成了那样?”“嗐,王爷又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。
”我心情一阵复杂,晋王真的是品行高尚啊。“走啊,该去城外施粥了。”城外,
我们去的时候,早已排起了长队。远远看去,浩浩荡荡几乎有几百人。米粥浓稠,用粮不少,
至少我家已经三年没熬过这么浓稠的粥了。大家每人都只能限领一碗,这样的施粥,
每天下午都会有。我问姐姐们,这里距离清河村有多远?有听说过这里的,说有个近百里。
怪不得,我之前闻所未闻。粥的数量有限,人太多分到的就少。人都是利己的,
当然不愿意把这种好事往外说。接连半个月,每次施粥我都去。后来得知,
这些粮食有些是姐姐们用自己的劳动换的,有些是王爷给的。我也靠自己的手艺和劳动,
赚了一些钱,同样都换成了粮食。5随着旱灾时间的延长以及范围的不断扩大,
施粥点也从一处变成了好几处。我负责的一处,在大树镇,距离清河村只有几里地。离家近,
所以遇到了不少熟人,佳芝就是之前跟我玩的好的姐妹。她看见我,诧异不已。“娩娩,
你不是……”我让她留下来,等施完粥单独说。“晋王凶神恶煞,折磨死了好几房小妾,
我以为你也凶多……”我笑笑,“不提那些了,家里一定很困难吧,我带了点银两,
也许能解一解你的燃眉之急。”“谢谢。”佳芝热泪盈眶,握住我的手,
“看见你不仅不用挨饿,还过得这么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“你婆婆,她去世了。
王恩平用换你的银两,新娶了翠环,那一两药吃完也没钱再买新的,现在,轮到翠环被卖了。
”听了这番话,我心如刀绞,又为自己觉得可悲。晋王说的那些话,一点错都没有。
如果不是他买了我,我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。往日那些夫妻恩爱,顷刻都化成了泡影。
第二天下午,我遇见了翠环。她才十七岁,因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,衣裳上满是补丁,
抱着包袱狂奔不止,后面追着的,是王恩平。在起哄的声音里,我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,
王恩平要卖了她给婆婆换棺材,她这样年轻的“菜人”,比我可以多卖几十文。
翠环走投无路,朝我扑过来,跪在地上求我救救她,一抬眼,认出我就是许娩。
她瞪圆了眼睛。“……娩娩?”王恩平也追过来,看见是我,止住了步子,脸色特别难看。
我扶起翠环,把她拉到身后。“多少钱?翠环我赎了。”王恩平满脸复杂地看着我,
“你最近还好吗?”时隔半月,长期吃不饱,他更瘦了。衣食无忧的我,反而还胖了点。
我没开口,就能说明一切。他讪讪的,“一两银子,我得给娘选副好棺材。”“一两?
你买我才花了一百文!”翠环说他狮子大开口。我却皱眉,他哪来的钱买翠环?
王恩平一脸心虚,紧接着阴沉了脸。“你怎么能跟我娘相提并论?”翠环抽噎,
我把一两碎银交给王恩平,想到我走的时候家里是一分钱都没了的,心里疑窦丛生,
在他接过我手里银两时瞬间收手。“晋王买我,只给了十斤粮,和一两药,是吗?
”我看见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面容划过一瞬间惭愧。最后还是点了头。我惨笑一声,
把银子交给他,却是心知肚明。他一定瞒了我,晋王那样大方的人,怎么可能只给这点东西?
6翠环喝了免费的粥,跟着我不走了。我好说歹说她不听,一心觉得跟着我就像找到了救赎,
可以保她不饿肚子。可我如何能确定,晋王也愿意收下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呢?
我皱着眉头,硬着头皮把她带回王府。找到杜鹃,杜鹃转告晋王,他连面都懒得露,
说要我自己想办法,翠环不是他买进来的人,他不负责安排。我纳闷,平时这么心善的人,
怎么突然容不下一个灾民?姐姐们倒是挺宽容,愿意给翠环一口饭吃,给她一张床睡。只是,
很快,翠环好吃懒做的本性就展露了出来,她不愿意干活养活自己,也不愿意学习一技之长,
更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出摊施粥。我再次从大树镇回来,杜鹃急急跑来喊我,脸色难看,
“王爷叫你过去,你快去看看吧!”“好!”我从驴车上跳下,气喘吁吁,
跑到王爷的院子里。“王爷,您饶了我吧!我真的知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
”衣衫不整的翠环,抱着晋王的大腿痛哭流涕,脏污的手把他雪白的衣袍染的黢黑。
晋王的脸色也是淬了寒冰一般。他今日的话比那日讽刺我时还要刻薄。
“贪图享乐、四体不勤,妄想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?也不看你自己配不配?
”翠环脸色被数落的一阵青一阵白,阴谋诡计被识破后,转头就开始口不择言。
“我书生夫人都当得,王府小妾有什么当不得的?!我还比她!”她忽然指着我,眼神轻蔑,
“年轻漂亮!你个死瘸子,有什么资格看不上我?”翠环的话听得我心惊肉跳,
眉头一皱又一皱。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?就算王爷真是先天不足,那也不是她能说的!
我当即想去扯她,可惜已经晚了。晋王冷冷看着我,目光像一把刀,
“这就是你带来膈应本王的?”“王爷息怒!”我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王恩平把卖你换的银子,用来娶新妻,你还真是蠢得可怜,一次两次识人不清,
活该吃苦受罪。”“你好心救仇人,不知谁好心救你?”他口吻讥诮,
我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。看着地上幸灾乐祸的翠环,我狠狠拽起她往外拖,我力气比她大,
她被我拖得踉跄,却难以挣脱。“滚!给我滚!你爱死死,爱活活,我不欠你的!
”我声嘶力竭,满目猩红的样子,吓到了翠环。宝兰姐顺手把她的包裹扔出去,
“别再出现在晋王府,这里不欢迎你!”“下次再看见你,不止是把你扔出去这么简单了。
”7翠环离开后,我满腹愧疚。晋王买我还花了银两,王恩平却没跟我说。我的烂好心,
不仅害了自己,还害了晋王。我跑去跟晋王道歉,院子里聚满了听墙角的下人。“稽骁,
我真没想到,你一个瘸子,还敢娶十三房小妾?你怎么不照照镜子,看看自己什么德行?
”“哈哈,我倒是好奇,就你这样的,还能不能满足她们?”这女子声音跟银铃似的清脆,
可嘴巴淬了毒一般。晋王最烦有人戳他痛脚,可是这人竟敢直呼王爷的大名!她到底是何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