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集团总部大楼，三十二层秘书部。

清晨八点半，苏晚意已经坐在工位上，面前的咖啡散发着袅袅热气。她今天戴了一副新换的平光眼镜，镜片略厚，能更好地模糊眼部轮廓。身上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，完美遮掩了女性曲线，配上特意垫高的肩部和低沉平稳的声线，“安启明”这个身份无懈可击。

“安哥，早啊！”助理小张抱着文件跑过来，“对了，今天十点那个跨境并购案的筹备会，李秘书长说让你也参加，在二十八楼大会议室。”

苏晚意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：“我？这个级别会议，不是至少需要B级秘书权限吗？”她目前只是C级。

“破格邀请！听说是因为你上次做的东南亚市场分析报告，被上面点名夸了。”小张挤挤眼睛，“安哥，你要起飞了！说不定能直接接触到大老板呢。”

大老板？苏晚意心跳漏了一拍。林远集团的实际掌控者林老爷子深居简出，极少露面，这正是她潜伏五年想接近的目标。

“别瞎说，好好准备会议材料。”她压低声音，迅速收敛心神。

十点整，二十八楼大会议室。

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，大多是部门总监及以上级别。苏晚意选了最末尾靠门的位置，尽量降低存在感。她将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，打开精心准备的PPT。

会议开始十五分钟后，会议室侧面的门打开了。

几个人鱼贯而入，为首的男人一身藏青色西装，身姿挺拔，正是陆景宸。

苏晚意握着鼠标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
“……这位是集团总部特聘的战略顾问，陆景宸先生，他将全程指导本次并购案。”主持会议的副总介绍道，“陆顾问刚从海外回来，但对国内市场有独到见解，大家欢迎。”

掌声响起。陆景宸微微颔首，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，最后在长桌末端那个低着头的年轻“男人”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便移开了。

苏晚意强迫自己呼吸平稳。他只是顾问，未必会注意到一个小秘书。她今天伪装更严密，声音也刻意压得更低。

会议继续进行。轮到苏晚意汇报时，她起身走到投影前，打开PPT。

“关于目标公司在东南亚的潜在法律风险，我的分析基于近五年该地区三十七起类似并购案例……”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微型麦克风传出，平稳、清晰、专业。

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几位高管渐渐坐直了身体。PPT逻辑严密，数据翔实，提出的几个风险点刁钻却实际，解决方案也颇具创意。

陆景宸原本在翻阅手中资料，此刻也抬起了头。他隔着长桌看向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年轻秘书——身材清瘦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面容普通，但汇报时眼神专注，手势干净利落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
“安启明。”他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，在面前的参会人员名单上找到了对应的信息：秘书处C级秘书，入职五年，背景干净，业绩突出。

有点意思。

“安秘书，”在苏晚意汇报结束后，陆景宸忽然开口，“你提到目标公司第三大供应商的控股方，可能与其高管有隐秘关联，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？公开资料里似乎查不到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。

苏晚意迎上他的视线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：“公开资料确实没有。但该供应商在过去三年内，有六次异常的价格波动，时间点恰好与目标公司公布财报前后吻合。我调取了同期同类原材料国际市场均价进行比对，偏差率最高达到23%。此外，该供应商注册地开曼群岛，其最终受益人通过三层离岸公司隐藏，但其中一家壳公司的注册**，与目标公司一位副总裁的私人家族办公室使用了同一家。”

她顿了顿，调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：“虽然不能直接证明，但关联概率超过80%。建议尽调时重点穿透核查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陆景宸轻轻鼓了鼓掌。

“很精彩的推理。”他说，目光深沉地看着她，“安秘书心思缜密，是个人才。”

“陆顾问过奖，分内之事。”苏晚意微微欠身，坐回座位，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的目光太锐利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。

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。散会后，苏晚意第一时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
“安秘书，请留步。”陆景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晚意身体一僵，缓缓转身：“陆顾问，还有什么指示？”

陆景宸走近几步，他的身高带来无形的压迫感。苏晚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香气，混合着一丝雪松的味道。

“刚才你的汇报很出色，”陆景宸说，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，“C级秘书有些屈才了。这个案子后续，你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
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
苏晚意喉头一紧：“秘书处有规定，C级秘书不能越级……”

“规定可以改。”陆景宸打断她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，但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还是说，安秘书不愿意？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几秒后，苏晚意低下头：“听从陆顾问安排。”

“很好。”陆景宸点头，“相关资料下午发到我邮箱。邮箱地址问李秘书长要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，留下苏晚意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会议室里。
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，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回到工位，苏晚意灌了一大杯冰水，才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。

直接向陆景宸汇报？这意味着接触频率会急剧增加，暴露风险呈指数级上升。更糟糕的是，她刚才在会议室，出于职业习惯，对林远集团近年几起隐秘的关联交易做了备注——那是她五年间通过零碎信息拼凑出的疑点，本想找机会接近核心层时再深入调查。

而现在，这些备注可能随着资料一起，送到陆景宸眼前。

一个普通的秘书，会注意到这些吗？

苏晚意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不能慌。陆景宸现在只是对她的“工作能力”感兴趣，未必会深究。只要她更加小心，维持好“安启明”的人设，未必没有转机。

毕竟，他亲口说了要离婚。

一个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，应该不会对“前妻的同事”投入过多关注……吧？

她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资料，刻意过滤掉那些过于“深入”的备注，只保留最标准、最专业的分析。

然而，在整理到一半时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
鼠标停留在一份不起眼的附录文件上——那是三年前林远集团一次慈善拍卖的捐赠名录。名录末尾，有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捐赠者：陆景宸（代陆氏家族）。

捐赠金额不大，但署名方式意味深长。“代陆氏家族”，意味着陆家与林远，至少在某个层面上，关系匪浅。

而陆景宸如今又以“战略顾问”身份空降林远核心项目。

巧合？

苏晚意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她忽然想起，五年前奶奶提起这门婚事时，曾说“陆家现在需要这门亲事”。当时她沉浸在悲伤中未曾细想，如今串联起来……

陆家，林家。

她这段匆忙的婚姻，陆景宸长达五年的缺席，以及他突然归来提出的离婚……

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棋局？

而她，苏晚意，或者说“安启明”，如今又阴差阳错地，站到了这棋局的什么位置？

窗外，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。

苏晚意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镜片后的那双眼睛，褪去了刻意伪装的平庸，露出原本的清亮与锐利。

也许，离婚协议可以缓一缓。

这潭水，她忽然很想搅一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