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暮春的御花园,繁花织成锦缎,连风都带着三分甜意。赵灵月坐在临水的秋千上,
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垂落,被风掀起细碎的涟漪,像极了她此刻轻晃的心思。
她指尖捏着颗红透的樱桃,圆润的果实在白皙的指缝间滚动,
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回廊。那里雕梁画栋,爬满了蔷薇藤蔓,阴影深邃,
恰好能藏住一个人的身影。顾淮之就站在那片阴影里。
玄色的蟒纹朝服熨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,腰间玉带束出窄劲的腰,墨发用玉冠束起,
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生得本就极俊,只是常年敛着的眉眼太过清冷,
看人时总像覆着层薄冰,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凛冽如寒冬,让朝臣们见了便心生敬畏,
连小皇帝见了他,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“皇叔”。可此刻,那层冰正悄悄融化。
他的目光落在秋千上的少女身上,像抚过易碎的珍宝。赵灵月正仰头去够枝头的一朵白蔷薇,
身子微微前倾,鹅黄裙摆勾勒出纤细的腰肢,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叮咚作响。
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,赌气似的鼓起腮帮子,那样子娇憨又灵动,
让顾淮之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记得她更小的时候,也是这样,
穿着件绣满小兔子的袄子,跌跌撞撞跑过御花园的石子路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
那时他刚从边关回来,盔甲上还带着风霜,她却不怕,小手抓住他的衣襟,
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喊“淮之叔叔”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。从那天起,
这颗糖就落进了他心里,甜了许多年。她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,脚下一滑摔下来,
是他像阵风似的冲过去,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。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,
却还攥着个破了的鸟蛋,糯糯地说:“叔叔,蛋碎了。”他低头看她被树枝划破的指尖,
心疼得厉害,却只沉声说:“下次不许爬这么高。”转身就命人把那棵树修矮了三尺。
她十岁生辰,哭闹着要支会唱歌的簪子,宫里的匠人们都束手无策。
他嘴上说着“公主不可任性”,暗地里却让人快马加鞭赶往西域,
用十箱云锦从楼兰王手里换来了那支琉璃簪。簪子送到她手里时,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
举着簪子跑来找他:“叔叔你看,它会唱歌!”阳光落在她脸上,比琉璃簪还要亮。这些年,
他看着她从扎着总角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,看着她会对着落雪伤怀,
会为了只受伤的鸽子掉眼泪,也会在背不出诗文时偷偷朝太傅做鬼脸。
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“皇叔”的身份后,做她最坚实的后盾——邻国公主嘲笑她体弱,
他转头就借故削减了对方的岁贡;朝臣上奏说她娇纵,
他不动声色地就让那人贬去了偏远之地。他以为可以再等等。等她再长两岁,
等他彻底清了朝中那些觊觎皇权的势力,等他能给她一个安稳无虞的未来,
再堂堂正正求陛下赐婚,把这颗藏了多年的糖,真正捧在自己手心里。“公主,
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呢。”侍女挽月的声音打破了宁静。赵灵月从秋千上跳下来,
裙摆扫过青石板,带起一阵花香。她经过回廊时,像是察觉到什么,脚步顿了顿,
回头望了一眼。阳光穿过蔷薇花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顾淮之屏住呼吸,直到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方才她回头的瞬间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,想走出去,
想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那片蔷薇花瓣。指尖在袖中握得发紧,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
眼底的温柔被深沉的情绪取代。他总觉得,有些事,可能等不及了。
2御书房里的檀香燃得正旺,混着砚台里的墨香,有种肃穆的沉静。
赵灵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小皇帝笑着让她起来:“灵月坐,朕找你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
”她依言坐在绣墩上,手里绞着帕子,心里有些不安。皇帝哥哥素来疼她,
鲜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说话。“你今年十六了吧?”皇帝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她身上,
带着兄长的慈爱,“宫里的花都开了,你也该像花儿一样,找个好人家了。
”赵灵月的心猛地一跳,脸颊瞬间涨红:“皇兄……”“朕知道你害羞。”皇帝笑了笑,
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镇国大将军萧策,你还记得吗?就是去年秋猎时,
帮你射下那只白狐的少年将军。”萧策。赵灵月当然记得。那个少年将军穿着银甲,
骑在雪白色的战马上,身姿挺拔如松,射箭时眼神锐利如鹰。秋猎时她的马受惊,
是他策马追上来,稳稳地拉住了缰绳,还把猎到的白狐送给了她,说“公主肌肤胜雪,
配这白狐正好”。可感激归感激,
要说嫁给他……她脑海里莫名闪过回廊阴影里那个玄色身影,心跳更乱了。“皇兄,
萧将军是大胤的栋梁,该为国镇守边关,灵月……”“朕知道你的顾虑。”皇帝打断她,
“萧策昨日递了折子,说愿卸甲归田,留在京城陪你。他对你的心意,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。
”赵灵月急得站起来:“我不嫁!”她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点哭腔,“灵月只想留在宫里,
陪皇兄和母后。”皇帝叹了口气,正要再说些什么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顾淮之走了进来,玄色朝服上还沾着些微的寒气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目光却在扫过赵灵月泛红的眼眶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“皇叔来了。
”皇帝语气缓和了些,“正好,朕正跟灵月说她的婚事。”顾淮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,
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:“陛下,臣以为,此事不妥。
”皇帝愣了一下:“皇叔何出此言?萧策年少有为,与灵月也算般配。”“般配不等于合适。
”顾淮之的目光落在赵灵月身上,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力量,“公主自小在宫里长大,
娇憨烂漫,性子纯善。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,性子刚毅,两人脾性未必相合。何况边关不稳,
正是用人之际,若为儿女情长便卸甲归田,未免辜负了朝廷的信任。”他顿了顿,
喉结轻轻滚动,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再者,除了萧将军,
神医谷的苏慕白也向陛下求过亲吧?”皇帝点头:“苏公子医术高明,人品也温厚,
确实也是良配。”“苏公子虽温厚,却少了份担当。”顾淮之语气平淡,却字字精准,
“公主体弱,需要人时时呵护,苏公子常年云游四方,如何能保证朝夕相伴?
”赵灵月站在一旁,听着他条理清晰地反驳,心里又暖又乱。她没想到,
向来不管后宫琐事的皇叔,会为了她的婚事,说出这么多话。他的每一句话,
都像是在为她考量,又像是在……护着她。“皇叔的意思是?”皇帝的语气有些微妙。
“臣以为,公主的心意最重要。”顾淮之的目光再次落在赵灵月脸上,
带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,“婚姻大事,当两情相悦才好。强扭的瓜不甜,若公主不愿,
陛下何必勉强?”赵灵月的心跳漏了一拍,她望着顾淮之坚毅的侧脸,突然觉得,
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皇叔,像座可以依靠的山。皇帝沉默了片刻,看了看顾淮之,
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赵灵月,终究松了口:“罢了,朕也不是要逼你。过几日,
朕召萧策和苏慕白入宫,你亲自见见他们,再做决定吧。”顾淮之躬身领命,
转身退出御书房时,指尖的寒意几乎要沁入骨里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宫墙顶上掠过的飞鸟,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萧策的勇猛,苏慕白的温润,都是世人眼中的良配。
可他们谁也不知道,赵灵月怕黑,夜里看书要留盏灯;谁也不知道,
她爱吃城南铺子的桂花糕,却总嫌太甜,要配着清茶才肯多吃两块;谁也不知道,
她画梅时总爱把花瓣画得圆滚滚的,说这样才可爱。这些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小秘密,
旁人凭什么轻易就能夺走?风卷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顾淮之望着赵灵月宫殿的方向,
眼底的冰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。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他的糖,
就要被别人抢走了。3那盒城南的桂花糕,赵灵月吃了整整三天。最后一块摆在碟子里时,
她对着糕点发呆,挽月在旁打趣:“公主若是爱吃,奴婢再去让御膳房做些?”“不必了。
”赵灵月指尖划过雕花的碟沿,“御膳房做不出那个味道。”她没说的是,
那味道里藏着顾淮之的心意——那家铺子的掌柜是个倔脾气,非说自家糕点要现做现吃才香,
从不让人批量买走。顾淮之能让糕点冒着热气送到她宫里,定是派了亲信守在铺子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