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垛的阴影浓得化不开,像一团冰冷的墨汁裹着林念。掌心里那块电子表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,液晶屏上微弱的红光一跳一跳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,也像她此刻胸腔里奔涌的、混杂着惊悸与野心的暗流。深圳海关查没品,1988年7月。这行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指尖发麻,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疯狂的诱惑。
高考落榜?嫁人换彩礼?林桂香刻薄的嘴脸在脑中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清晰的画面取代——2023年雨夜,赵志强扭曲的脸,轰然倒塌的卷帘门,债主狰狞的咆哮。那种被命运踩在泥泞里碾碎的绝望,她死也不要再尝第二次!
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,照亮了她眼中骤然凝聚的寒芒。她不是那个十八岁、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懦弱女孩了。她是经历过商场沉浮、见识过人性最贪婪一面的林念!这二十块来历不明的电子表,是危机,更是上天扔给她的一根救命稻草。
怎么卖?卖给谁?
前世积累的商业本能瞬间启动。八十年代末,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进这座北方小县城,但物质的匮乏依旧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。电子表,这种在南方沿海城市已不算稀罕的玩意儿,在这里,绝对是身份和时髦的象征!尤其是那些追求新潮、兜里又有点闲钱的年轻人。
目标客户:县城里那些家里有点底子、爱赶时髦的男青年,或者刚进工厂、发了工资就想捯饬自己的小年轻。
销售策略:绝不能一次性出手!目标太大,风险太高。必须化整为零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价格……林念摩挲着表盘,根据模糊的记忆和当下的物价水平,一个数字在脑中成型:二十块!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,但绝对有人愿意为这份“洋气”买单。
地点选择:人流量大,但又不至于太扎眼的地方。县城中心那条唯一算得上“商业街”的老街不行,供销社的人眼睛太毒。学校门口?太招摇。她想到了县城西边那个自发形成的、卖些农副产品和小玩意的“自由市场”,管理松散,鱼龙混杂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。
计划在脑中飞速成型,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块电子表小心地揣进最贴身的口袋,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,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。她转身,悄无声息地溜回屋里,像一头在暗夜里潜行的猎豹,收敛了所有的爪牙,只余下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念表现得异常“乖巧”。白天,她帮着母亲操持家务,喂鸡、做饭、打扫院子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落榜后失落的温顺。林桂香见她如此“认命”,也就懒得再费口舌,只等着过几天带她去“相看”。
只有夜深人静,当全家人都沉入梦乡,林念才会在黑暗中睁开眼,像一只夜行动物,悄无声息地溜到柴垛后面。她用意念进入那个冰冷的仓库空间,将电子表一块一块地“取”出来。没有包装盒,她用家里裁衣服剩下的干净碎布,仔细地将每一块表包裹好,再小心地藏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。
第一次“出摊”,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。林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辫子垂在胸前,低着头,像个怯生生来卖鸡蛋的乡下姑娘。她没去市场中心,只在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把旧布包摊开一点,露出里面用碎布包着的、方方正正的小包裹。
“卖……卖什么呀,妹子?”一个穿着时兴的“的确良”白衬衫、喇叭裤的青年溜达过来,嘴里叼着烟,好奇地探头。
林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汗,脸上却努力挤出一点羞涩的笑,声音细细的:“是……是电子表,南边来的新样式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布包,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电子表。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清晰跳动。
“嚯!”青年眼睛一亮,立刻蹲了下来,拿起表仔细端详,“这玩意儿……真够亮的!怎么卖?”
“二……二十块。”林念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。
青年咂咂嘴,显然觉得有点贵,但眼神里的喜爱藏不住。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粮票,数了又数,最后一咬牙:“十八块!再加五斤粮票!行不行?妹子,哥身上就这些了!”
林念心里飞快盘算。粮票也是硬通货,五斤粮票在黑市也能换点钱。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犹豫了几秒,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点头:“行吧……看你诚心要。”
第一笔交易,成了!握着那带着体温的毛票和粮票,林念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掌控命运的激动。
有了第一次的成功,林念胆子大了些。她开始像一只机警的鼹鼠,在县城西边的自由市场、工厂下班的路口、甚至电影院散场的人流里灵活地穿梭。她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,每次只带一两块表,目标小,动作快。她学着观察人,看穿着,看神态,精准地找到那些眼里有渴望、兜里有余钱的潜在买家。价格咬死在二十块,但遇到特别想要的,粮票、布票甚至鸡蛋,她都灵活地接受折抵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旧布包里的毛票和票证渐渐厚实起来。她像一只辛勤的工蚁,一点一点地搬运着改变命运的基石。复读的学费,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。
然而,暗处的眼睛,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县城供销社的主任王德贵,是个四十多岁、脑门油亮、肚子微凸的男人。他穿着供销社发的灰色“干部服”,四个口袋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总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在供销社那几间平房里踱来踱去,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土皇帝。
最近几天,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。先是社里卖了几年的老式机械表,突然滞销了。接着,社里几个年轻售货员私下嘀咕,说西边自由市场有个乡下丫头在卖一种“会发光的电子表”,样子新潮,要价不菲,但买的人还不少。
“电子表?”王德贵眯起小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搪瓷缸子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供销社都没进到的新货,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?还卖二十块?这价格,快赶上他半个月工资了!
他不动声色地派了手下最机灵的小张去“看看”。小张回来,一脸兴奋地描述:“主任,是真的!那表盘亮晶晶的,数字是红的,一跳一跳的!那丫头看着土,但表真不赖!好些小年轻围着问呢!”
王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。这不明摆着抢供销社的生意吗?更关键的是,这货的来源!走私?投机倒把?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词,每一个都让他心头一跳,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兴奋。要是能把这货源挖出来……他端起搪瓷缸子,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,小眼睛里精光闪烁。
“去,给我盯紧点。”他压低声音对小张说,“看看那丫头住哪,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。特别是……她下次什么时候出来,在哪儿卖。”
他倒要看看,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,敢在他王德贵的地盘上搅风搅雨!
林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条毒蛇盯上。她沉浸在一种近乎亢奋的忙碌中。十五块表已经出手,换来的钱和票证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仓库空间最隐蔽的角落。还差最后五块,复读的学费就凑齐了!
这天傍晚,她选择在电影院后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。电影快散场了,人流会从这里涌出。她刚把旧布包摊开,露出最后五块用碎布包好的电子表,几个穿着花衬衫、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就围了上来。
“哟,妹子,又来了?今天还有货?”为首一个高个子青年嬉皮笑脸地问,显然是老主顾。
林念点点头,正要开口,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略显生硬的腔调,像是刻意模仿的普通话,又夹杂着一点难以辨别的口音。
“这表,怎么卖?”
林念循声望去。巷口昏黄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男人。约莫三十岁上下,身材挺拔,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短袖衬衫,熨烫得一丝不苟,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裤,脚上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。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正落在林念摊开的布包上。
他的穿着、气质,与这灰扑扑的小县城,与周围那些穿着汗衫、趿拉着拖鞋的闲汉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里,突然闯入了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鲜亮色彩。
林念的心猛地一紧。这个人,太扎眼了!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。
“二……二十块一块。”她稳住心神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男人没说话,缓步走了过来。他的步伐很稳,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。他蹲下身,没有像其他青年那样直接上手拿,而是用修长的手指,轻轻拈起一块表。他的动作很优雅,指尖在表盘上那行几乎看不见的、印着“深圳海关查没品-1988.7”的标签位置,若有若无地停顿了零点一秒。
林念的呼吸几乎停滞。他看到了?他认识这个标签?
男人抬起眼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过镜片,落在林念脸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却像X光一样,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,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
“二十块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出三倍。六十块一块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那几个小青年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男人。六十块?买一块表?疯了吧!
林念也愣住了。三倍?六十块?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!巨大的诱惑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警惕和不安。这个人,绝不是普通的买家!他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?他到底想干什么?
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,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的黑色皮夹里,抽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(十元纸币),轻轻放在林念摊开的布包上。“五块表,我都要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三百块!厚厚一沓!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的清香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晃花人的眼。林念看着那沓钱,又看看男人平静无波的脸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卖?还是不卖?卖了,学费立刻绰绰有余,甚至还能剩下一大笔启动资金!可是……这个人太危险了!他的眼神,他精准地找到标签位置的动作,都透着诡异!
巨大的利益和未知的风险在她脑中激烈交锋。最终,前世在商场上无数次在刀尖舔血的经验压倒了恐惧。富贵险中求!她需要这笔钱!而且,对方已经表明了态度,不卖,恐怕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,迅速将剩下的四块表连同布包一起推过去,然后一把抓起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,紧紧攥在手心,纸币坚硬的边缘硌得她生疼。
“钱货两清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男人微微一笑,没有再看那些表,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念。那目光深邃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,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。他慢条斯理地将五块表收进自己随身的一个牛皮纸袋里,动作依旧优雅从容。
“林念?”他忽然开口,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林念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!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?!
男人没有解释,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林念,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光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他留下这四个字,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敲在林念心上。然后,他转身,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与深沉的夜色交界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巷子里只剩下林念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青年。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林念攥着那三张滚烫的大团结,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纸币浸湿。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,心脏还在狂跳,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供销社的王德贵?那个男人……又是谁?
六十块一块的天价,精准叫出她的名字,还有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和那句“很有意思”……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,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。她赚到了第一桶金,远超预期的丰厚,但一种比面对王德贵时更强烈的不安,却像冰冷的藤蔓,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。
三百块钱攥在手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林念指尖发麻。巷口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洒下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扭曲地贴在斑驳的砖墙上。周墨消失的方向,夜色浓稠如墨,吞噬了那个穿着米白色衬衫、带着金丝眼镜的谜团。他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很有意思”——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,寒意顺着脊椎蔓延。
“林……林念姐?”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小青年咽了口唾沫,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她紧握的拳头,那里面是整整三百块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是他们这些小年轻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“刚才那人……谁啊?真阔气!”
林念猛地回神,将钱迅速塞进贴身的旧布包,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**包。“不认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,眼神警惕地扫过巷口每一个阴影角落。“散了散了,今天没了。”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小巷。夜风带着凉意,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王德贵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而这个周墨……他更像一头优雅的猎豹,漫不经心,却精准地咬住了她的命门。他知道她的名字,知道那些表的来历!他到底想干什么?那三百块,是买路钱,还是……钓饵?
回到那个低矮破败的家,母亲李秀兰已经睡下。林念摸黑钻进自己用布帘隔开的小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才敢把布包里的钱拿出来。三沓崭新的大团结,散发着油墨特有的、带着点辛辣的香气。她一张张数过去,指尖划过纸币边缘的锯齿,触感真实得让她心跳如鼓。三百块!加上之前卖十五块表攒下的两百多块和各种票证,复读的学费绰绰有余,甚至还能剩下不少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钱分成几份,大部分藏进仓库空间最深处那个冰冷的角落——意念一动,那堆码放整齐的货物旁边,便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无形的“保险箱”。只留下几十块钱和必要的票证,用破布裹好,塞在炕席底下最不起眼的缝隙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疲惫像潮水般涌来。但神经依旧紧绷着,周墨那双透过金丝眼镜、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,总在她闭上眼时浮现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念过得异常谨慎。她几乎不再出门,只在院子里帮母亲做些零活,耳朵却时刻竖着,捕捉着院门外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。王德贵那边暂时没动静,周墨更是音讯全无,但这种诡异的平静,反而让她更加不安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是压抑。
第三天,是周三。凌晨,万籁俱寂。
林念毫无睡意,像过去几个凌晨一样,她悄无声息地溜下炕,来到柴垛后面。意念沉入那个冰冷的仓库空间。原本存放电子表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,但就在她意念扫过的瞬间,空间深处,靠近墙壁的地方,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堆崭新的纸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