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门被推开,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沈知?”
组织这次同学聚会的班长,如今已是微凸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他扶了扶眼镜,有些不确定地喊出我的名字。
我点点头,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瞬间,包厢里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是沈知!我的天,这么多年没见,你怎么一点都没变!”
“当年高考后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,电话打不通,**也不回。”
“我们都以为你出国了呢。”
我微笑着应付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包厢里逡巡。
角落的阴影里,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有些乱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颓唐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,此刻却黯淡无光,死死地盯着我。
是陆延。
我的竹马。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,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的少年,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岁月真是把杀猪刀。
我在心底感叹一句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,在班长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沈知,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?”有人好奇地问。
“开了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,混口饭吃。”我轻描淡写地回答。
“可以啊沈知,都当老板了!”
“不像我们,还在给别人打工。”
恭维声和感叹声此起彼伏,我只是笑着,并不多言。
一顿饭吃得热闹又疏离。
大家聊着各自的现状,聊着飞涨的房价和孩子的奶粉钱,学生时代的青涩记忆,早已被社会磨砺得面目全非。
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,感觉自己像个闯入陌生派对的局外人。
聚会快结束时,大家提议去KTV续摊。
我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,起身告辞。
刚走出包厢,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攥住。
力道很大,带着一丝不易察ึง的颤抖。
我回头,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。
是陆延。
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,混合着一股落魄的味道。
“沈知。”
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周围人来人往,灯光迷离。
我挣了挣手腕,没挣开。
“有事吗?”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。
这份平静似乎刺痛了他。
他攥着我的力道更紧了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痛苦,有悔恨,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。
“我们聊聊,好吗?”
“我觉得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我说完,再次用力,想把手抽回来。
可他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死不松手。
周围已经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我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跟他拉拉扯扯,弄得太难看。
“放手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他像是没听见,只是固执地看着我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
“就一会儿,知知,求你了。”
“知知”这个称呼,像一根细小的针,猝不及fing地刺进我的心脏,带来一阵早已陌生的、细微的疼。
已经很多年,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。
“陆延,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红着眼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都知道。”
他身上的酒气让我皱眉。
最终,我还是妥协了。
“去那边的咖啡厅吧。”
他眼底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,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希望。
他连忙点头,小心翼翼地松开我的手,仿佛怕我反悔跑掉一样。
咖啡厅里人不多,灯光昏黄。
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他局促地坐在我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。
服务生过来点单,我要了一杯美式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低声要了一杯白水。
等待的间隙,两人相顾无言。
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沉默。
我垂眸看着桌面上的倒影,懒得开口。
是他要求聊聊的,那就由他来打破这片死寂。
许久,他终于鼓起勇气,声音干涩地开口。
“你……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言简意赅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攥紧了水杯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为什么突然就联系不上了?”
“换了号码,换了城市,自然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我的回答轻描淡写,却让他脸色一白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追问,眼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,“哪怕……哪怕只是一句话。”
我端起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液体滑过舌尖,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告诉他?
告诉他什么?
告诉他我撞见了他的新欢,那个叫林微微的转校生,是如何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,向我炫耀他们已经“交出了彼此的身心”?
还是告诉他,当我拿着改好的高考志愿表走出教务处时,心里的那片废墟有多荒凉?
我抬起眼,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毁掉了我整个青春期幻想的男人,如今一脸痛苦地坐在我对面,质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。
何其可笑。
一阵沉默的对峙后,他像是被我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,狼狈地移开了视线。
包厢里的喧闹,KTV的音乐,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和一张无形的、名为“过去”的网。
他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压抑的沉默,抬起头,红着眼,一字一句地问我。
“知知,这些年我联系不上你,你去哪儿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