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年代的爱情,以自己的节奏演唱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黑咕隆咚的夜里,我枕着那团湿巴巴的纸团睡觉——

纸团里原本写着周远山给我的留言,是他用铅笔写的:

“火线在我这,零线给你,别怕断。”

下午突然下了场大雨,我急着跑回宿舍,把纸条揣在兜里,被雨水泡成了“纸浆团子”,一捏就滴水。

我妈的煤油灯味却还不散,那股淡淡的油烟味像条尾巴,跟着我钻进梦里。

梦里她又举着火钳追我,火钳尖挑着一件大红嫁衣,嫁衣上用金线绣着俩字:

电工。

我跑得鞋底冒烟,脚下的路却越来越软,像踩在棉花上,突然脚底一滑,扑通——掉进了三十七号布机的梭子箱里,机器“哐哐”乱响,纱线像蜘蛛网一样把我缠成了粽子,我想喊,却喊不出声音,只能拼命挣扎。

“啊!”我尖叫一声醒来,胸口剧烈起伏,心还在嗓子口蹦跶,额头全是冷汗。

宿舍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被我刚才的动静震得晃啊晃,上铺李红梅的香水信纸被风吹了下来,正好盖在我脸上,廉价的雪花膏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
我扒拉掉信纸,大口大口地喘气,过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窗外,厂区的路灯昏黄一片,像熬了一宿的猪油,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李红梅均匀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

我摸出枕头芯里的小纸条——已经被我团了第N次,烂得能透光。

我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,把纸摊平,想重新描一下上面的字迹,可墨迹早就被雨水泡花了,怎么也描不出那句“火线在我这,零线给你,别怕断”。

描到一半,我的手突然一抖,铅笔在纸上戳出个黑洞,像把我的心也戳了个洞。

就在这时,宿舍长突然在门外敲门,声音很轻,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林卫红,外头有人找你!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大半夜的,谁会找我?难道是我妈又找来了,把火钳都伸到女工楼了?

我赶紧披起外套,趿拉着塑料拖鞋,踢踢踏踏地跑出走廊。

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了,一直没人修,只剩应急灯闪着微弱的绿光,照得我的影子像一根蔫黄瓜,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。

一出楼门,夜风裹着雨丝往我脖子里灌,我猛地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。

昏黄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——是周远山。

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外套已经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前,像黑色的瓦片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

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小的铝壶,壶嘴正冒着热气,在冷夜里氤氲成一团白雾。

看见我出来,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铝壶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:“走,去黑窗,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

我的心脏“咚”地一声,像被织布机的梭子猛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
“现在?”我压低声音,看了看四周,“这么晚了,还下雨呢。”

“雨大才安全,没人闲逛。”

他咧嘴笑了笑,牙很白,在昏黄的路灯下闪了一下,“放心,我带你走小路,不会被人看见的。”

我犹豫了半秒,回头看了看宿舍楼——我妈不在,火钳不在,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我点了点头,跟着他钻进了雨幕。

雨点砸在头顶,像无数细小的钉子,冰凉却提神。

我们贴着墙根走,他的步子大,我得小跑才能跟上,塑料拖鞋踩在积水里,“呱唧呱唧”地响,像给这个寂静的雨夜配了一段鼓点。

快到西墙的储物间时,他突然停住脚步,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帆布:“把这个包在脚上,地上全是泥,滑得很。”

我愣住了,接过那块破帆布,帆布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,却很干净。

我蹲下身,把拖鞋包了个结实,心里暖得鼻尖都有点发酸。

黑窗就在储物间的侧面,是一个小小的窗户,平时用来通风,很少有人来。

周远山掏出钥匙,**锈迹斑斑的锁孔里,“咔嚓”一声,锈锁应声而开。

门缝里飘出一股霉味,混着纱浆、机油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呛得我直眨眼。

他先钻了进去,然后回头伸出手,把我拉了进去。

他的掌心滚烫,握住我的手的瞬间,我感觉浑身都暖和了。

黑暗立刻吞没了我们,只有雨声在屋顶滴答作响,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我听见自己的心脏“咚咚”地撞着肋骨,像布机的梭子断了弹簧,不受控制。

他窸窸窣窣地掏出火柴,“嗤”的一声划亮,火苗一跳,映出他半边脸,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被火光映照得闪闪发光。

我忍不住伸出手,想帮他把雨珠擦掉,可手伸到一半,又怕显得太唐突,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
他倒是很自然,抬手抹掉了脸上的雨珠,顺手把小铝壶放在地上,壶底蹭得地面“沙”地一声响。

火光里,他变魔术似的掏出两个搪瓷缸,缸子上有几个小小的缺口。

“可可,没糖,你凑合着喝点。”

他拧开铝壶的盖子,一股苦甜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把黑窗里的霉味挤到了角落。

我接过搪瓷缸,缸子温热,像捧着一个小火炉,眼泪差点掉下来——

活了二十年,第一次有人大半夜冒雨给我送热饮,还特意给我带了破帆布包脚。

火苗慢慢熄灭,黑暗重新合拢,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和屋顶的雨声。

我低头抿了一口可可,苦得舌头发麻,却舍不得咽下去,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会慢慢融化的石头。

黑暗里,他突然开口:“今晚你妈又逼你相亲了?”

我的喉咙一紧,过了好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沙哑。

“想去吗?”他又问。

“不想。”我摇了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只想跟你在一起,可我妈……”

“那就别去。”他说得很干脆,像随手拧亮了一盏灯,“有我呢,我会跟你妈说清楚的。”

我苦笑了一声:“说得轻松,我妈的火钳可不答应。她就想让我找个条件好的,能给她长脸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,突然伸出手,在黑暗里找到了我的手指,轻轻捏了捏:“有我。”

短短两个字,比可可还苦,却比煤火还烫。我的眼眶一热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进嘴里,咸咸的。

我故意撅了撅嘴,想掩饰自己的情绪:“有你顶啥用?你还能替我嫁啊?”

他笑出声来,胸腔的震动透过握着我的手传过来,震得我的肩膀都有点发麻:“用不着嫁,我自有办法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
我追问他是什么办法,他却卖起了关子,只把我的搪瓷缸往我手里又推了推:“先把可可喝完,喝完我再告诉你。先苦后甜,这可可喝下去,心里就不那么堵了。”

我低下头,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可可喝完,苦得我直皱眉,眼泪混着可可一起咽了下去,倒真把心里的堵得慌冲淡了不少。

喝到底,我发现缸底沉着一块没化开的可可颗粒,我用手指把它抠出来,含在舌尖——苦得发甜,像把生活硬嚼碎了,又舍不得吐出来。

火已经灭了,黑暗里只剩雨声。

他突然伸出手,替我抹掉了嘴角的可可渣,指尖粗粝,动作却轻得像给纱线打结。

我的心脏“咚”地一声,像被谁按下了永远的开关,再也停不下来。

“其实,我今天去跟你妈谈了。”

他轻声说,“我跟她说,我已经报名参加厂里的技术骨干培训了,三个月后考试,只要通过了,就能涨一级工资,以后分房子也能优先。我还跟她说,我会好好工作,努力赚钱,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
“我妈怎么说?”我着急地问。

“她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。”他笑了笑,“她说,要看我三个月后的考试结果。卫红,你相信我,我一定会通过考试的。”

“我相信你。”我坚定地说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会等你。”

他反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大,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骨血里。“谢谢你,卫红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沙哑,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有动力了。”

我们在黑窗里待了很久,聊了很多。

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,说他是农村的,家里条件不好,为了能吃上公家饭,才拼命学习,考上了电工学校。

他还跟我说,他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在城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,娶一个喜欢的姑娘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
我也跟他说我小时候的事,说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,说我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妈身后,看她在厨房做饭。

我们聊得很投机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。

外面的雨慢慢停了,屋顶的雨声也小了下来,月光透过黑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。

“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他站起身,把搪瓷缸收进铝壶里,“明天还要上工呢。”

我点点头,跟着他走出了黑窗。

外面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雨后的潮气和泥土的芬芳。

月光洒在地上,把小路照得很亮。

我们并肩走着,没有说话,却很安心。

走到宿舍楼下,他停住脚步,低头看着我:“明晚我还来这里等你,给你带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啊?”我的心脏又开始“咚咚”直跳,像揣了一只小兔子。
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他笑了笑,笑得有点坏,眼角却很温柔,“快上去吧,别让宿舍长担心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跑进了宿舍楼。

我跑到二楼的走廊,从窗户往下看,看见周远山还站在楼下,看见我探头,他冲我挥了挥手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
**在墙上,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,心里甜滋滋的,像吃了一块蜜糖。

我摸黑爬上床,李红梅睡得正香,呼噜声震天响。

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周远山的样子,还有他说的话。

那句“有我”,像一颗定心丸,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
我知道,不管未来有多难,只要有他在,我就不怕。

天刚亮,我就顶着熊猫眼起床了。

虽然没睡好,但我精神却很好,哼着小曲去车间接班。

夜班的女工刚下班,脸上带着疲惫,把各自的机位交接单递给我们,上面写着布机的运行状况和产量。

我接过我的三十七号机交接单,确认机器正常后,熟练地检查起设备:

先摸了摸罗拉的温度,又查看了梭箱里的备用梭子,再把经线重新拉紧了些。

布机“咔哒咔哒”地响,像在催命,可我手下却稳得出奇——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:

他冒雨走来的样子,他替我抹嘴角可可渣的样子,他跟我说话时温柔的样子……

我手指灵活地处理着飞出来的小纱头,打纬的力度均匀,布面上的碎花纹路织得整整齐齐,连平时容易出错的布边都格外规整。

上午上工的时候,有工友跟我打趣:“卫红,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?是不是跟周远山处对象了?”

我脸一红,赶紧否认:“没有,我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。”

“天气好?”工友笑了笑,“昨天还下雨呢,今天也没出太阳啊。我看你就是谈恋爱了,眼睛都亮了。”

我没再说话,只是笑了笑,继续干活。

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秘密,甜滋滋的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远山像往常一样,把他搪瓷缸里的土豆烧肉都拨给了我。

他自己却拿着筷子戳土豆,戳得稀烂,像在盘算什么心事。

“你到底要给我带什么东西啊?”我忍不住问,实在是太好奇了。

他抬起头,嘴角勾了勾:“急什么?下了班你就知道了。放心,是好东西。”

我低下头,继续扒饭,心脏却像偷喝了二两烧刀子,热得直冒汗。

我猜了半天,也猜不出他要给我什么。

下午上工的时候,我一直心神不宁,总想着下班的事。
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等工友们都走光了,才赶紧往黑窗的方向跑。

周远山已经在黑窗门口等我了,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盒。

看见我跑过来,他迎了上去,把我拉进黑窗里。
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他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语气很温柔。

“你要给我的东西呢?”我着急地问。

他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铁盒,递给我:“打开看看。”

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,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放着一对红纱结,结打得紧实又规整,红纱线是那种洗得泛旧的正红色,边缘还细心地烧过,防止脱线。

我伸手轻轻碰了碰,纱线柔软,带着点温热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