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们家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。
“这肯定是有人恶作剧!”陈默把B超单拍在茶几上,纸张发出脆弱的声响,“苏晴,你想想,如果真的是双胞胎,我怎么可能瞒着你?这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我坐在沙发另一端,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安安。孩子被我们的争吵声惊醒过一次,我只好把她抱出来哄睡。
“我不知道对你有什么好处。”我低声说,目光落在B超单上那行“双活胎”的字样上,“但我记得很清楚,五年前在市妇幼做B超,是你去取的单子。你回来时告诉我,一切正常,一个宝宝,很健康。”
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是因为……因为医生搞错了!后来不是重新检查了吗?第二个孩子是误诊!”
“重新检查?”我皱起眉,“什么时候重新检查的?我怎么不记得?”
“你当然不记得,那时候你孕吐严重,整天昏昏沉沉的。”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流畅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,“医生打电话来说之前的B超单可能有点问题,建议复查。我不想让你担心,就自己去了。复查结果就是只有一个孩子。”
“哪个医生打的电话?叫什么名字?”我追问。
“这都过去五年了,我哪记得!”陈默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苏晴,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?安安健康可爱,我事业有成,我们刚换了这套大房子,你到底在怀疑什么?”
“我在怀疑你为什么对一张五年前的B超单这么紧张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刚才你想抢它的时候,可不像是在对待一张‘伪造的’东西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点了支烟——这是他压力极大时才会有的举动。
“好,我承认,我有些事情没告诉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但我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什么?”
“你流产之后,精神状态很差,记得吗?”他转过身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,“你有好几次站在阳台边,说想去找孩子。我带你看了心理医生,医生说你有严重的产后抑郁倾向,加上流产的打击,不能再受任何**。”
我的心一紧。那段日子确实黑暗,我几乎每天以泪洗面,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孩子。
“所以呢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所以当你再次怀孕时,我比谁都紧张。”陈默走回沙发边,蹲在我面前,握住我的手——这次我没有抽开,“十二周做B超,医生一开始说是双胞胎,我高兴坏了。但紧接着,她脸色变得很严肃,说其中一个胚胎发育异常,可能保不住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她建议……建议减胎。”陈默的眼圈红了,“说如果不处理,可能会影响另一个健康的胎儿。我咨询了好几个专家,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建议。我崩溃了,苏晴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了……放弃其中一个?”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我没有选择!”陈默激动起来,握紧我的手,“是自然淘汰!医生说,那个不健康的胚胎大概率会自然流产,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等待。我怎么能告诉你?你当时因为之前的流产已经那么脆弱,如果再知道怀的是双胞胎,却又可能要失去其中一个……”
他低下头,肩膀在颤抖:“我只能瞒着你。后来那个胚胎真的自然停止了发育,医生说是被健康的那个吸收了。我怕你受**,就求医生改了B超单,告诉你只有一个孩子。”
这个解释,逻辑上似乎说得通。
医生为了保护孕妇心理健康而隐瞒部分实情,丈夫在中间承受一切。如果放在电视剧里,这会是感人至深的情节。
可现实是,我太了解陈默了。
“那个停止发育的胚胎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我问。
陈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女孩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名字呢?”我继续问,“我给孩子起名念念,是怀孕两个月时就决定的。你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陈念,女孩叫陈念念。但后来流产了,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提过。安安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默松开了我的手,重新站起来。
“我说了,可能是你无意中说过,孩子记住了。”
“我从未在安安面前提过这个名字。”我坚定地说,“陈默,看着我,说实话。安安说的衣柜里的姐姐,和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,有没有关系?”
“没有!当然没有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即意识到会吵醒安安,又压低声音,“苏晴,你清醒一点!那是个没出生的胎儿,怎么可能变成什么‘衣柜里的姐姐’?安安肯定是听了什么故事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他犹豫了几秒,才艰难地说:“或者是你平时压力太大,无意中向孩子传递了什么信息。心理学上不是说,孩子的幻想往往反映了父母的潜意识吗?”
好一招反客为主。把问题推回给我,暗示是我的精神状态影响了孩子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开始自我怀疑。毕竟我有过抑郁史,毕竟我辞掉工作后社交圈变小,毕竟我确实经常感到焦虑。
但今晚,那张突然出现的B超单,还有陈默一系列不正常的反应,让我清醒得像被冰水浇头。
“我要去找原来的B超记录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市妇幼的电子病历会保存很久。我是患者,有权调阅自己的所有医疗记录。”我轻轻把安安放在沙发上,盖好小毯子,然后站起身,“明天我就去医院。”
“苏晴,别这样。”陈默挡在我面前,“事情都过去了,我们现在的家庭不是很幸福吗?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?”
“因为我的女儿说她有个姐姐住在衣柜里!”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,声音哽咽,“因为那张不知道谁塞进我们家的B超单!因为我觉得我的丈夫在瞒着我一件天大的事!”
陈默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有愧疚,有焦急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恐惧。
“好,你要查,我陪你去。”他终于让步,“但现在太晚了,明天再说,好吗?我们先休息。”
他伸手想抱我,我后退一步避开了。
“今晚我陪安安睡儿童房。”
“苏晴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我抱起安安,走向儿童房。关门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默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儿童房里,我轻轻把安安放在小床上。她咕哝了一声,翻了个身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。
我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,看着女儿熟睡的脸,心里乱成一团。
陈默的解释听起来合理,但漏洞太多。为什么五年前的事情,现在会以这种方式被翻出来?谁把B超单塞进我们家的?目的是什么?
还有安安。她描述的那个“姐姐”,太具体,太真实了。
“妈妈……”
安安突然在睡梦中呢喃。
“嗯?妈妈在。”我轻声回应。
“姐姐哭了。”安安闭着眼睛,小脸皱起来,“她说她好冷,想抱抱。”
我浑身发冷,下意识地看向房间角落的小衣柜。那是安安放衣服的地方,粉色的柜门上贴着星星贴纸。
衣柜的门,微微开着一道缝。
我记得很清楚,睡觉前我关好了。
我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衣柜。手放在柜门上时,心跳如雷鼓。深吸一口气,我猛地拉开了柜门——
里面只有整整齐齐叠放的童装,和挂着的几条小裙子。
我松了口气,笑自己疑神疑鬼。正要关门,视线却落在了最下层的一个铁盒上。那是安安放“宝贝”的地方,有她捡的漂亮石头,掉的乳牙,还有我给她做的第一条手链。
但铁盒的位置不对。它原本应该靠里放着,现在却被推到了外面,好像有人打开过又匆匆合上。
我拿出铁盒,打开。上面的东西都还在,但在最底层,多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
手指颤抖地展开,又是一张B超单。
和之前那张一样,双活胎,十二周。但这一张的底部,有一行手写字:
“另一个还活着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的笔迹。
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想知道真相吗?明早十点,市妇幼三楼档案室,一个人来。别告诉陈默,除非你想永远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