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情恨

开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止于午后,雨势一收,滞留在寺里的香客们陆陆续续离去。

沈知兰和灵儿自然也在其列,此处距离城中将近十里地,她们得赶在日落之前回府。

赶车的马夫在马车旁候着,灵儿小心搀扶着沈知兰踩上脚蹬,但就在踏上脚蹬的一瞬间,她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有一种被人狠狠攥住的错觉。

她猛然回过头,目光在人群里逡巡,却只见人头攒动,并无异样。

“夫人,怎么了?”灵儿见她一动不动,于是问道。

沈知兰收回目光,眉头微蹙,方才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太过强烈,以至于即便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,她心底还是涌起了一丝慌乱。

“没什么,我们快些离开这吧。”

灵儿应了声嗯,扶着她登上了马车。

远处,一辆奢华的沉香木马车的窗牖被轻轻阖上。

“没想到在这还能碰见顾祁玉的夫人。”陆朝元说着轻笑了声。

段惟简正襟危坐,听到夫人二字时,他不自觉地拧了下眉。

坐于他对面的人会错了意,径直解释道:“顾祁玉是我曾在国子监的同窗,宝兴十三年的进士,现任屯田司郎中。”

“殿下对此人应该有几分印象。”

“工部的顾祁玉?”段惟简抬眸看向陆朝元。

“正是。”陆朝元点头,“说起来,这顾祁玉还有一事,值得殿下一听。”

“昔年其中进士时,宋璋曾有意招其为婿,但这顾祁玉并不领情,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要,娶了与自己自幼定亲的沈氏。”

段惟简:“自幼定亲的沈氏?”

听到他问这个,陆朝元微微有些诧异,比起他那个出身并不太好的夫人,重点似乎在宋璋曾有意拉拢顾祁玉,但此时他未作多想,将自己曾听来的那一桩往事说给他听。

“顾祁玉的夫人名叫沈知兰,其母在其幼时便已因病离世,其父曾任太常寺寺丞,与时任工部右侍郎的顾祁玉父亲为好友,两人的婚事由顾祁玉父亲提出后,经沈知兰父亲同意定下。”

“但后来顾父和沈父相继去世,顾祁玉母亲曾想要退婚,被顾祁玉拦下,再后来顾祁玉更是不顾家中母亲反对,拒绝了堂堂尚书府的千金,将刚过孝期的沈知兰娶回了家。”

沈知兰。段惟简在心中将这三个字默默念过,随即又问陆朝元:“这些事乃人家家事,你怎知晓得如此清楚?”

陆朝元笑笑:“顾祁玉宁要美人不要仕途之事,当年在我们这些同窗旧友间可不算是私密之事。”

说着,他还不忘感叹两句顾祁玉对沈知兰的痴情,道是自己恐怕再来一世也难为痴情种。

痴情种吗?段惟简不以为然,再是痴情,若五年十年后,他依旧在原地打转,想起昔日所为,恐怕肠子都悔青了罢,说不定还会迁怒于旁人。

想着,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女人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,段惟简闭了闭眼,将这荒唐的杂念压下,开口催促马车再行快些。

马车疾驰在官道上,两侧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,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急促如鼓,映照出车厢内那人杂乱的心绪。

*

申时三刻,马车稳稳当当停在顾府门前。

一双素手轻轻掀开帘子。

也正巧,顾府的大门被人从里边打开,顾祁玉领着小五风风火火的疾步跨过门槛,模样瞧着像是出了什么急事。

沈知兰抬眼瞧见,一面将人叫住,一面赶紧下了马车。

她问道:“祁玉,怎么了?”

顾祁玉瞥见她,沉沉的脸色稍有缓和,他大步上前,二话不说从灵儿手中牵过沈知兰,拉着她折身回府。

灵儿见此情形,忙询问小五:“你家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
小五看了看周围,见除了门口的两个护院外,再无旁的人,才凑近灵儿耳边,低声说道:“爷一回来听说夫人去了静安寺,什么都没问,便将其中由头猜了个大概,发了好大脾气,官服都来不及换下,就要去静安寺接夫人。”

“幸好在这遇上了。”

“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。”灵儿小声嘀咕了句。

小五听见了,睁大了眼看她:“还不大呢,爷那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,但凡和夫人沾点边的事,是半点按不住的。”

“这会,罗妈妈都还在行止院里跪着呢,老夫人那边被气得够呛。”

这倒是个好消息,灵儿展颜笑了起来。

她道:“罗妈妈自认为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,常不把我家**放在眼里,这回我看大人会不会轻饶了她!”

她这会说的不是夫人,而是**。

小五是顾家的家生子,自小便在顾祁玉身边伺候。

灵儿的话,他自然懂得是何意,但并未多言,只默默将脸扭到一边,装作没听见,招呼好车夫,便与灵儿一同进了府里。

*

顾祁玉拉着沈知兰穿过前院,跨过垂花门,顺着种着翠竹的甬道往行止院去。

顾祁玉身形高大,步子迈得又急,浅绯色的官服袍角,随着他的动作翻飞。

沈知兰被他牵着,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脚步。

她提着一边裙摆,微微喘着气问他:“祁玉,发生什么事了?”

男人只一个劲的往前走,并未回答她的问题。

从她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侧脸,他不说话,沈知兰心底却大概猜到他是为的什么,于是直接问他:“祁玉,你是在气我瞒着你去静安寺吗?”

闻言,顾祁玉当即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她。

沈知兰亦抬头看向他。

目光交汇在一处,顾祁玉却泄气般的垂下脑袋,盯视着他牵着的那一只手。

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知兰,对不起,我又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“我真该死!”

听见这句,沈知兰猛地拽了一下他的手:“不可胡言。”

带着郁色的脸,终是绽开一抹笑容,顾祁玉将身前的人紧紧抱在怀中,脸颊轻蹭着她乌黑的发丝,嗓音低哑:“知兰,是我让你为难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沈知兰有些没听懂他的这句话。

“去静安寺的事。”他说,“若你告诉了我,我定是不会让你去的,可是你不去,母亲就会不高兴,你瞒着我去了,回来却还要担心我会不会生气。”

“我不准你这样委屈自己。”

沈知兰失笑:“没有委屈……”

话未说完,顾祁玉伸手来轻轻捂住她的唇,“知兰,母亲着急便让她自个着急去,你莫要受她影响,有没有孩子,咱们的日子照样过。”

“以后不准事事都依着母亲,知道了没?”

沈知兰将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拿开,横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知道了。”

得她这句话,顾祁玉才心安。

成亲三载,为了讨他母亲欢心,她所做的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一年四季的衣裳鞋袜亲力亲为,当季好吃的水果点心,巴巴的往那清风院送,却始终未换得一个好脸色。

有的时候,他都在想,母亲的那颗心为何如此之硬,不愿为她动容一点。

让他更为心疼的是,这将近三年多的求子之路,但凡母亲那边的吩咐,她从未说过一句不字,一碗碗的汤药往他们院里送,再苦她也咬牙喝下。

而这一切究其根本,还是因为她爱他。

因为爱他,所以明知是委屈,却也心甘情愿咽下。

心中的亏欠越积越厚,像一块石头,重重压在顾祁玉的心头。

*

两人牵手说笑着往行止院去。

行止院是顾府的主院,居于府邸正中,坐北朝南,气势端凝。门楣悬着‘行止院’三字匾额,笔力苍劲,是顾祁玉祖父所题。

门口候着的小厮见主子回来,低首规规矩矩的问了安。

穿堂而过,便是正厅,正厅两侧的抄手游廊,一径通往后院的主屋与小园。

后院院中,一个身穿青色夹袄的中年仆妇,正正跪着,脸上尽是不安。

沈知兰刚跨过门槛,便瞧见了那道身影,并认出是老夫人身边的罗妈妈。

她扭头看向顾祁玉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“不必管她。”

顾祁玉牵着她的手进了屋,在靠窗的矮榻前坐下。

提及去静安寺的事,顾祁玉想起早间的那场雨来,忙问她有没有被雨淋,道是若沾湿了衣裳,得趁早去请大夫来瞧一瞧。

沈知兰将在寺院避雨的经过说给他听了,顾祁玉才放下心来,但为了保险起见,还是唤人准备了姜汤送进来。

其间,沈知兰几次开口提起外边的罗妈妈,都被顾祁玉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。

“祁玉。”她语气掺杂了几分无奈。

顾祁玉依旧面不改色的舀起一勺姜汤,轻轻吹了吹,喂到沈知兰唇边,道:“先把姜汤喝了,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。”

沈知兰依言,张口把姜汤喝了。

他这才满意的将汤碗放下,与她解释道:“我若不好好敲打一番,今日她敢借母亲之势对你颐指气使,将来就敢做出危及你的事来!”

“可你总归得顾及几分母亲的情面。”

“我知的。”

他让罗妈妈跪在这院中,除了惩治罗妈妈本人,也是想敲打府中所有下人,让他们不敢仗着知兰脾气好,而无视她身为顾家主母的身份,重要的是还要让母亲明白他的态度。

他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沈知兰的。

“快趁热喝了,外头那人我自会处理。”

顾祁玉将姜汤轻轻推至她的面前,起身往外边去。

沈知兰侧头望着窗外,看他缓步到了罗妈妈身前。

罗妈妈低着脑袋,只瞧见黑色的官靴鞋面和绯色的袍角,但这已经足以令她惶恐不安。

依着顾祁玉的脾气,在听闻小五说起早间她过来行止院,阴阳怪气的催促着沈知兰前去静安寺的事时,他就想要将此人打一顿板子,撵出府去。

可若他这样做了,不管是沈知兰还是他母亲那边,他都不好交代。

尤其是他母亲,定又会将一切归咎在沈知兰身上。

不然,她怎会只是在这里跪着。

顾祁玉睨着地上的罗妈妈,“往后你若再敢对夫人不敬,或是再敢在母亲面前嚼舌根,爷拔了你的舌头。”

罗妈妈当即磕头:“奴婢谨记,再不敢了。”

“滚。”

得了赦令,罗妈妈仓皇起身,匆忙行了一礼,猫着身子往院门快步离去。

顾祁玉旋身回了屋。

刚进外间,他就瞧见她从内室拿了一身常服出来,再往窗边的案上一看,汤碗已空。

面上笑容和煦,他快步走至她身前,亲昵的将人抱住,语气懒洋洋道:“后日休沐,我们去溪湖放风筝,可好?”

她莞尔应下:“快去换衣裳吧,顾大人。”

顾祁玉将脑袋枕在她肩上,撒娇:“顾大人要夫人陪着。”

说罢,扭头在她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
沈知兰害羞的红了耳根,她轻轻推开他,笑道:“顾大人今日还是自个去吧,我去瞧瞧灵儿回来了没。”

说着,她把衣服往他怀里一放,将人推进内室。

顾祁玉无奈失笑。